阿闊

我排行第一百三十六，父母給我取名阿闊，有「一闊三大」的意思。

父母負擔也真的大。一百三十五個孩子要照顧──噯？又多一名，真箇一闊三大啊！只是後來我長得牙大嘴大屁股大，卻又有點兒出乎我父母意料之外。作為一隻兔子，牙和屁股稍大一點，也不為過。但這個大嘴，像油浸筍殼，朋友見笑，都叫我「樣衰阿闊」。

父母是賣魚的，放學後我也會幫忙賣魚肉，五元四兩──曾經一度是六元四兩的，但街坊反對，結果又改回五元四兩。不過生粉水卻是混多了，這點我不得不老實告訴你。

不賣魚的時候，我多數在屋邨遊盪。我住在彩虹邨碧海樓，很美麗的名字吧？只是我從沒有在這裏見過碧海，也未見過彩虹。不過我們賣魚的，實實際際，也不計較這些。

──噢，彩虹邨的確有一條碧藍的天虹，這個可沒有騙你，稍後你便會看到。

多黛

屋邨裏與我最要好的，是母親在街市賣婆仔衫的多黛，大概因為她的外觀，也堪稱頗衰。多黛其實也不是長得特別差，也許是幫母親賣婆仔衫賣多了，沾了點婆仔氣，有點晻悶。多黛母親本來是賣胸圍內衣褲的，只是屋邨人口老化，買胸圍的人少了，才轉賣婆仔衫。積著多年已經發了黃的胸圍，依舊堆在檔口的一角做夢，像多黛。

多黛最喜歡吃香口的東西，在街邊眾多的小食中，多黛最經常吃煎釀三寶。你知我是賣魚的，對煎釀三寶很有點研究，但每次我告訴多黛哪檔的魚肉充實，哪檔的混水較多時，多黛似乎又沒有多大興趣知道。

多黛的興趣是飄忽的，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她想要甚麼。但我們賣魚的，實買實賣，也不去推想這些。

超人

那天《黃巴士》一出，多黛便買了，多黛不是每期《黃巴士》都買的。很多時她要看贈品是否吸引才買；我則從來不買，太貴。眾所周知，五元四兩魚肉，換句話說，買一本《黃巴士》的價錢，可買到一斤二兩魚肉。一斤二兩魚肉釀煎釀三寶可釀到百六至百八件，視乎你開混多少水和生粉。《黃巴士》每期平均有八十頁，即是說，一頁《黃巴士》少說也可以釀兩件煎釀三寶，若果多混一些生粉水……

多黛叫我不要煩她。那期《黃巴士》有「電波少年」的訪問──多黛最喜歡謝昭仁。我較喜歡「屎撈人」，但那期沒有屎撈人。多黛說昭仁是超人，只帶了六千多元便走遍了半個地球。我問多黛可知道六千多元可買多少兩魚肉，多黛叫我去死。

多黛說，她最希望的，便是看到彩虹邨以外的天空。她說，外邊的天空就只有天空，沒有內衣褲。我望上天空，果然同時看見很多內衣褲，其中有些還是我的。我跟多黛說，看！那鴨屎綠色的一條便是我的，十元四條。多黛沒理睬我，繼續陶醉在她超人的旅程裏。

我卻在想，鋪蓋半個地球──假設多混一點生粉水──要多少兩魚肉？想著這單大買賣，心裡禁不住有點高興。

Over the Rainbow

其實多黛是誇張的。我們有時會去新蒲崗，甚至跑到黃大仙，也不只是呆在彩虹邨。鑽石山的荷里活廣場便很光鮮了，沒有內衣褲。我不明白多黛不滿些甚麼。我們賣魚的，天空下雨，有水給我混生粉，便是好天空。

再說，彩虹邨大抵上也算美麗。大家都在「彩虹」這名字上花心思：屋的外牆是七彩的，地鐵站的階磚是七彩的，就連這裡的街名──黃菊路、綠柳路、橙花路……都是五顏六色的，不能要求再美麗點。

──噢，還有我們小學音樂老師。他說我們在彩虹邨上學的，不能不懂這歌，說罷便放聲大唱。我望著老師不住上升的喉核，很有點自毀的傾向……

Somewhere

over the rainbow

way up high

There’s a land that I heard of

once in a lullaby

Somewhere

over the rainbow

skies are blue

.

.

.

.

.

唱到第二段我便裝樣唱的了，因此有餘力東張西望。我望見多黛，兩眼發亮，很使勁的在唱。她又想到超人那裏去了……

我卻在想，一班三十二人連一位老師放大喉嚨，可以釀入多少兩魚肉呢？

始終，我是賣魚的。

那裡

飛過彩虹飛上上方

那裡

只曾在搖籃曲裏聽過
那裡

飛過彩虹天藍藍藍

那裡

只要有夢夢想成真
那天

我對星許願願煩惱像

檸檬點點滴溶化

那裡

在煙囪上在雲端上在那裡

你可會找到我
在那裡

彩虹上藍色的鳥鳥在飛翔

在那裡

藍色的鳥在飛飛過彩虹虹光那麼

為何──

我不可啊？
這歌其實也不壞，只是我們唱得難聽。有時望見屋邨這條藍色天虹，心裡也會響起這歌。但當時我沒想過要飛越甚麼彩虹飛到哪裡。我想也未曾想過。之後這首歌成為了我少年生命的主題曲，卻是遠遠超乎我這個賣魚小學生的想像之外……